

科海史迹
提起鲁迅,你脑海中浮现的定是他手中那支锋利笔,是他振聋发聩的《呐喊》,是那沉郁叩问的《彷徨》,却未必留意这位以“揭出病苦,引起疗救的注意”为己任的文坛巨匠,他的人生行旅中始终贯穿着一条清晰的科普脉络。从仙台医专的解剖台到东京书斋的译稿,从杂文里的科学思辨到专门的科普撰述,鲁迅同样以手中之笔在科学传播领域刻下了独特的印记。
解剖刀下的科学启蒙
鲁迅与科学的缘分,萌芽于江苏南京求学时期。1898年,17岁的鲁迅来到南京,先后进入江南水师学堂和矿务铁路学堂学习。在这些新式学堂,他第一次系统地接触到了西方自然科学知识,触摸到现代科学的脉搏,视野宛如开了天窗。这些知识的种子,逐渐激发了他对科学的兴趣,为他日后致力于科学普及和医学翻译打下了基础。
1902年,鲁迅以一等第三名的毕业成绩,被官费保送到日本留学。最初他将救亡图存的希望寄托于医学,进入仙台医学专门学校,系统研习人体解剖学、生理学、病理学等课程。那些对人体构造精细描绘的医学知识,不仅为他打开了观察生命的科学窗口,更培养了他求真务实的认知态度。这段学医经历,成为鲁迅科普思想的源头活水,也让他日后的文字始终带着一种拒绝虚妄的理性底色。
随着学习的深入,鲁迅发现仅靠医学无法解决中国的根本问题。当时中国社会的愚昧与落后,国民精神的麻木与冷漠,远非医药可以治愈。据其好友许寿裳回忆,他俩经常探讨“中国国民性中最缺乏的是什么,及其病根所在”等问题。随后,鲁迅开始思考精神启蒙的重要性,决定弃医从文,将科学传播作为改造国民性的另一种“手术刀”。
点亮国人“科幻”之灯
弃医从文后,鲁迅的科学之旅并没有因为转向文学而中断,他的翻译和创作聚焦于传播科学知识。1903年,他翻译了法国作家儒勒·凡尔纳的科幻小说《月界旅行》(今译《从地球到月球》);同年12月,他又翻译儒勒·凡尔纳的科幻小说《地底旅行》(今译《地心游记》)的首两回,发表于《浙江潮》月刊第十期。这两部作品以文言意译的方式,将宇宙航行、地心探险等新奇的科学构想送入寻常读者的视野。1904年,鲁迅又翻译了《北极探险记》及《物理新诠》的部分内容。
1905年春天,他翻译美国路易斯·托伦的科幻小说《造人术》,发表于上海《女子世界》杂志。
在那个国人对域外科技懵懂无知的年代,鲁迅深知有趣的故事远比枯燥的理论更具穿透力,科幻小说里的奇思妙想,恰是点燃科学火种的绝佳引信。因此,他在《月界旅行·辨言》中提出“导中国人群以进行,必自科学小说始”的论断,将科普视为启蒙民众的重要武器。
杂文中的科学光芒
除了翻译科幻作品,鲁迅的杂文与散文,处处流露对科普的独到见解。他痛斥那些将“科学”当作噱头招摇撞骗的伪学者,也批判民众盲目崇古、排斥新知的愚昧心态。
将科学视为对抗愚昧的利器,且看他《电的利弊》的辛辣:“外国用火药制造子弹御敌,中国却用它做爆竹敬神;外国用罗盘航海,中国却用它看风水;外国用鸦片医病,中国却拿来当饭吃。”他在1918年发表的《随感录三十三》中,狠批“将霍乱病菌实验歪曲为精神改造肉体”的荒唐行径;直言“要救治这‘几至国亡种灭’的中国,只有这鬼话的对头的科学——不是皮毛的真正科学”。批判当时灵学等封建迷信思潮,强调唯有真正的科学精神与科学方法,才能救治积贫积弱、思想蒙昧的旧中国。
鲁迅还撰写过《科学史教篇》的科普文章,梳理了从古希腊到近世的科学发展脉络,强调科学“必索真求新,且必察此与人类生活之关系”,呼吁以理性思维审视传统。他在《春末闲谈》里,借细腰蜂捕青虫的生物学现象讽刺统治术,将看似随意的科学引喻,巧妙地嵌入犀利的社会解剖中,这种独特的表达方式,使科学知识在文化批判中焕发出新的生命力。
在风雨如晦的旧中国,鲁迅的身影始终穿梭在启蒙的漫漫长路上。他的笔,既写得出“横眉冷对千夫指”的凌厉,也抒得就科普星火的温热。那些散落在墨痕里的科普文字,虽不如他的小说、杂文那般声名显赫,却如点点星火,照亮了国人走向科学与理性的道路。
(作者系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