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“‘北京人’的化石标本,在战争中流落何处,尚不可知,这是抗战时期的重大损失之一。”这段沉痛且深情的文字,出自“北京人”化石发现者裴文中先生的珍贵手稿。
谈及田野科考的坚守,便绕不开裴文中发现北京猿人化石的传奇往事。1929年12月2日傍晚,北平周口店龙骨山的寒风正呼啸不止,半山腰的洞穴里,昏暗烛光摇曳,25岁的裴文中屏住呼吸,用颤抖的双手捧起一块刚从沉积物中撬出的圆疙瘩。不久后,一封电报从这里发往北平西城兵马司胡同的中国地质调查所:“顷得一头骨,极完整,颇似人!”轰动了整个世界!北京猿人第一个头盖骨化石,就这样被发现了。
谁能想到,这位因家境清贫、毕业失业流落北平的青年,却怀揣救国宏愿,写下反映故乡战乱苦难的《戎马声中》,被鲁迅誉为“乡土文学之一种”。但生计所迫,裴文中向地质调查所所长翁文灏求助,才得到周口店发掘工地的杂务工作。初到工地的裴文中毫无古生物学基础,甚至不如熟练的工人懂得分辨化石,可他咬牙自学英文《古生物学》,日夜向专家请教,很快在田野中成长起来。
1929年,周口店发掘的重担落在了裴文中肩上。寒冬将至、经费告罄,他却因发现新洞口不愿停工。腰系绳索下到后来的“猿人洞”底,他不顾寒冷坚持发掘,终于迎来了那历史性的一刻。这份从田野中走出的奇迹,证明了中国学者足以扎根大地、创造辉煌。
然而,战火很快笼罩大地,珍贵的化石面临险境。1941年,太平洋战争前夕,为躲避日军劫掠,北京人化石计划运往美国暂存。裴文中千叮万嘱、悉心安排装箱,可化石在运输途中竟神秘失踪,从此杳无音信。得知消息的他悲痛欲绝,如同丢失了至亲。更残酷的是,三年后,他被日本宪兵队逮捕,侵略者逼迫他交出化石。残酷的折磨让刚满40岁的裴文中两鬓斑白,自嘲“如伍子胥过昭关,一夜须发皆白”。
即便历经如此磨难,裴文中对祖国的赤诚与对科学的坚守从未动摇。抗战胜利后,他继续深耕考古领域,改革周口店发掘方法,让田野操作规范达到国际一流水平。新中国成立后,他四处奔走培养考古人才,举办的四届考古训练班培养了346名骨干,被誉为考古界的“黄埔四期”。他教导学生“脑勤、手勤、眼勤、嘴勤”,以身作则带领大家扎根田野,把一生心血都献给了祖国的考古事业。
1966年,花甲之年的裴文中重回周口店,再次发现一块北京人头盖骨化石。当他将新化石与旧模型拼对成功,发现竟是同一个体时,老泪纵横——痛失化石的缺憾,终于得到了些许弥补。而当自己“北京人石器最原始”的观点被质疑,他看到确凿证据后,毅然放弃原有见解,彰显了实事求是的科学品格。
1982年,弥留之际的前一个月,裴文中依旧握着笔勾画考察路线,他的心里,永远装着祖国的山山水水。他用一生诠释了何为家国情怀,何为学者担当。那些失踪的北京人化石,是他永远的牵挂;而他留下的科学精神与爱国赤诚,早已融入华夏大地,成为激励后人前行的宝贵财富。
(作者系中国科教电影电视协会理事,中国科学技术史学会科学文化专委会委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