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杜要死了。

肾衰竭的他躺在病床上，进气短出气长。儿子趴在床边，手握遗嘱，泪珠串成了线。老杜却只觉得一身轻松，他要进入数字城市继续“活”下去。

赛博一条龙服务很到位。工作人员把只剩最后一口气的老杜推进磁共振扫描间，1小时后带出来一块巴掌大的晶体硬盘，连带着合同一起递给老杜儿子：“赛博家园，延长您亲人的生命，租金一年5000块，150年起租，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了，请您签字吧！”

就这样，老杜大脑神经网络的超高精度3D模型被上传至数字城市西格玛。

“爹！”终于不再是隔着屏幕看见自己老爹的脸，老杜激动得像个孩子。他临死前特地交代，要把自己的硬盘跟老爹放在一起。这就算是家族墓地。

“你咋66岁就死了？可惜呀！”老爹遗憾地说。

“我的爹呀，我有啥可留恋的啊？辛苦一辈子，到头来还得受病痛折磨，幸亏我给咱家留了这块宝地！”

“活”在数字城市里就是好，老杜连哭带嚎了好一阵，也就是发几个数据包的事儿，愣是没喘一口粗气儿。他越来越满意，对自己死了这件事，一点也不悲伤。

西格玛是个“老城区”。30年前，意识上传技术正在飞速发展，堪称一片蓝海。数字城市概念走入大众视野，西格玛是第一个落地项目。当时价格贵，又没有先例，鲜有人敢尝试，只有老杜独具慧眼。他力排众议，把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爹送进了数字城市。

不远处就是他给杜家置办的别墅，一片苏式园林环绕，流水潺潺，景致如画，中央的私人停机坪里塞满了最新款的无人驾驶飞行器。

神仙的生活也不过如此！

而更让老杜心情愉悦的，莫过于“我比你过得更好”。一个存储阵列里当然不会只存一张硬盘，老杜也有邻居，要想去隔壁参观，他顺着光纤“嗖”地一下就到了。许多和他老爹同批入住的人家里冷冷清清，仅有的几个摆件，不仅风格老旧，还是二维的，显然是外头的儿孙不肯花钱又不用心。两相比较，老杜获得了十足的优越感。

不过，神仙日子过久了也无聊。在西格玛，太阳按时升起落下，时不时也来点刮风下雨，可花草却不会凋谢或生长，人淋了雨也不会感冒。外表精致的食物进了嘴就化作一串数据流，除了发回“美味”“饱了”的刺激信号外，别无其他。

老杜能以每秒TB级的速度读取这块硬盘里的一切数据，可是他能调用的数据，也只有硬盘里的那一点，没法玩最爱的游戏、无法看最新的电影。老杜憋屈，这分明是数字孤岛！他向西格玛管理系统发送连接广域网的请求，却遭到了驳回——西格玛是用作储存逝者意识的局域网，为了保证信息安全，不能开放外网端口。

后来，老杜放弃了同步时间源，他不想知道外面的时间了。

有一天一大早，老爹突然推开了老杜的房门。原来，西格玛管理系统下达通知，存放老爹意识数据的硬盘使用年限已到期，后代没有帮他办理续约转移，按照合同，硬盘只能销毁，老爹的数据将被遗弃。

老杜震惊极了，怒骂儿子不孝顺。他意识到，自己也很久没有收到贡品。儿子究竟是放弃了上传大脑数据延长寿命，还是放弃了这块老旧的“家族墓地”，老杜已无从得知。

“爹，真没想到，咱都已经死了，还得再‘死’一次。”老杜喃喃道。

（作者系哈尔滨市科普作家协会科幻专业委员会常务理事）